衣帽間,我的小男孩正與一顆紐扣較量。肉乎乎的手指捏著那枚小小的圓片,試圖穿過對他來說如同迷宮般的扣眼,緩慢得讓人焦心。我下意識地抬起手,那句“媽媽來”幾乎要脫口而出。
從襁褓中按分鐘規(guī)劃的喂養(yǎng),到如今奔波于各種興趣班之間。我像一名焦慮的船長,努力駕馭著名為“成長”的航船,試圖在世俗的潮汐里,為他標定每一個“理應抵達”的坐標。我怕他落后,怕他錯過,怕他在起跑線上莫名地“晚了一步”,卻常常忘記詢問他小小的步伐,是否需要一片可以流連的樹蔭。
他會在人行道上為搬運面包屑的螞蟻兵團蹲守半小時,會在雨天執(zhí)著地觀察窗玻璃上蜿蜒滑落的雨滴,會反復聽同一個無比簡單的故事,每一次都像初聞般眼睛發(fā)亮。他教我看見一朵蒲公英從絨球到輕揚的完整過程,看見一只蝸牛從欄桿這端爬到那端,耗完一整個溫柔的晨光。在這些被成人世界忽略的“無用”時光里,我震驚地看到了生命最原初的專注與歡欣。
于是我開始慢慢學習跟上他的腳步。當他專注涂鴉時,我不再思索那線條能否構成一幅“像樣”的畫,而是看他如何賦予顏色獨有的情緒,看蠟筆如何成為他裝點小小世界的勇士。當他幼稚地講述幼兒園的片段時,我不再急于提煉“重點”,而是沉浸于他語序稚嫩卻滿是生機的講述里,那里有一座用積木和想象搭建的、只屬于他的小小王國。我發(fā)現,當我停止“修剪”,那片屬于他的心靈草坪,竟綻放出如此充滿生機的自在與豐盈。他的好奇心、同情心和面對挫折時那股不服輸的韌勁,都在這些不被干擾的時光里,悄然扎根,慢慢抽枝。
那個早晨,我欲抬起的手悄然落下,我的小男孩靠自己扣上了那顆紐扣。